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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匿者5(5)<冷却器br>

2011-11-28 14:21
隐匿者5(5)<冷却器br>

张小娜打断索一夫校长,说:“我不是要你自吹自擂自我美化!我是问你是如何出狱的?”

索一夫校长说:“全校教师,还有当时的省教育厅长将我保释出来的。”

何延辉冷冷一笑:“你把国民党反动派的监狱说得多么仁慈。我们那么多革命志士都英勇牺牲在里面,你却一根毫毛都没伤地出来了。这是我们今天要你交待的主要问题之一。”

索一夫校长说:“你们可以调查。我不喜欢说谎话。”

问到这里,何延辉愣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吉为民,那眼神里有许多不满有许多狐疑。吉为民今天没有进入战斗状态。前几天批斗那个曾当过国民党演剧队上尉编剧的语文老师,吉为民是那样亢奋那样凌厉,一串串又猛烈又尖刻的词语像重机关枪一样,突突突带着火焰喷射而出,将那个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儿当场就批昏了过去,紧接着就尿裤子了。吉为民没有抬头,但他感觉得到何延辉投射过来的目光。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做着记录,动作大得有些夸张。在接下来的静默中,他又感受到了张小娜的眼光,那眼光几乎是挑衅的。吉为民又写了几个字,沉住气,放下笔,一字一顿地喝问道:“索一夫,中国有句老话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能毫发无损地从国民党监狱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你若顽抗,叛徒甫志高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!”
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”是吉为民最早知道的处世格言之一,是从他那知道许多这类格言的奶奶那里听来的。

索一夫校长依然不做声。

吉为民不得不继续轰炸:“索一夫,你就是带着你主子的特殊使命,在我们新中国无产阶级的教育阵地中潜伏下来,用你特殊的方式向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进攻!你所鼓吹的因材施教,有教无类的反动谬论,就是为你们阶级培养一支反动派的别动队!”

索一夫校长说:“因材施教,有教无类是孔子说的……”

吉为民终于找到了情绪,厉声喝道:“孔子是一切反动派的老祖宗。五四运动我们就把他打倒了。”

索一夫校长又不再说话。

吉为民乘胜追击。他害怕自己在某一处溃败下去。他知道今天自己更多的是在表演给何延辉和张小娜看了。这使他又胆怯又气恼:“索一夫!解放十几年来,你本性不改,发表了那么多放毒的文章。你要把你所有的反动货色统统交待清楚!”

索一夫校长说:“我的那些文章,是我个人的观点。有错误的地方,你们可以批判。我真诚地接受你们的批判。”

就在索一夫校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吉为民突然从索一夫校长身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。头一天晚上,父亲对家人说了与此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。吉为民一下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起来。再细一看,连那瘦高的身材,那沉静得高傲的神态,那字斟句酌条理分明的话语,几乎都是父亲的一个翻版。在这一瞬间,这个正被自己厉声喝问的倒霉老头,让他看到了父亲的不堪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另一间办公室里,也有几个傲慢又威严的人,正在喝问自己的父亲。但父亲是革命者,是共产党人。而面前这位酷似父亲的老头却是一个反动派,一个地主阶级的后代,一个喝过洋墨水的帝国主义奴才,他现在竟和父亲扮演着这么相似的角色……就在这极度难堪的时刻,吉为民放下笔,冲到索一夫校长的跟前,抡起手臂,狠狠地一耳光扇过去。他的巴掌和索一夫校长的脸颊撞击的那一刻,发出一声爆裂般的响声。索一夫校长向一侧趔趄了几步,捂着脸站正了。他的眼里先是惶然,再是愤怒,最后渐渐充满了凄切与苦楚。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旋转,但一直没有落下来,只看得见星星点点的亮光。

吉为民的这一举动,让何延辉和张小娜也暗暗吃了一惊。近些日子来,他们也打过人,但总是在公众场合,情绪铺垫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再抓住对方的一两句犯众怒的话,才开始动手的。像这样,在一间规规矩矩的办公室里,在很有教养,很有气魄,斗智斗勇斗口才的时候,这一巴掌确实打得太突兀太失大将风度。

如果此时索一夫校长只是捂着脸,甚至让那泪水淌下来,那会让他们三个优秀的革命者非常尴尬的。可索一夫校长忍回泪水,抬起头,将吉为民狠狠地看了一眼,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:“畜牲。”

正在办公桌后面无所措手足的何延辉听见这两个字,大喊一声:“你反了你——你敢骂我们红五类!”边喊边像一头猛狮一样扑了过去,紧接着,拳头便像雨点一样擂在索一夫校长的脸上、耳廓上、太阳穴上。索一夫校长晃了晃,终于倒了下去。张小娜上去踢了索一夫校长一脚,亢奋地嚷嚷着:“开大会!开大会——开全校斗争大会!”

打这以后的整个过程,吉为民都是在满脑子嗡嗡作响的恍惚中度过的。他隐约记得何延辉和张小娜边喊边跑了出去。很快,学校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,然后冲进来十几个红卫兵,将一个废纸篓做的高帽子扣在索一夫校长的头上,又给他挂上了一块写满各种罪状的小黑板,还踢脱了索一夫校长脚上的那两只光洁的皮鞋,推推搡搡就拉了出去。操场上迅即聚集了一大批人。接着,外出抄家的小将们陆续返校,一个个热血沸腾意气风发地投入到一轮又一轮的批斗中。

那是一个火热的下午,台上台下都在躁动。犹如沙漠中蒸腾的暑气,一切都变了形。每一粒砂子都是滚烫滚烫的。

一件淹没于三十二年漫长岁月中的往事,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浮现了出来。宛如千丈海水退尽,露出一艘远古的战船,那甲板,那锚链,那一排排炮孔依旧焕然如新。

从回忆中出来,让吉为民感觉到眼前的一切,包括这三十二年的岁月仿佛都不真实了。吉为民在一种若虚若幻,半寐半醒中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

他将文章又看了一遍,拿起电话,想给报社挂个电话,问问索咪咪这个作者。他将话筒在手中握了很久,终于还是放下了。他刚刚放下话筒,电话铃声就响了。是他的司机打来的。司机在吉副市长下午有活动的时候,总会准时用电话叫醒他,并提醒他下午的各种安排。吉为民对司机说他下午有一件重要事情,原先所有的安排取消。他又说:“我下午不用车,你可以回家休息了。”

吉为民将那一版报纸撕下来,折了几折,揣进口袋,走出市府大院,走出很远一段路后,在街口拐角处拦了一辆的士,向市委党校驶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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